
興發紙業位於牛頭角下邨第十一座地下,店面對開是一片休憩地,日光充足,環境開揚。平日總有三三兩兩的街坊聚集店外,一邊聊天一邊摺金銀,手口齊動,氣氛熱鬧。隨著下邨清拆,店子不得不他遷。新店位於橫街一幢大樓的地舖,被周遭的建築物包圍,光線昏暗,昔日門外的開揚化作今天的局促,再沒有空間架開桌子讓坊眾談天,熟悉的聲音隨著遷拆而悄然消散。店子的東主英姐和丈夫李先生,並非居於牛頭角下邨,但他們的店在下邨立足三十年,年復年無間斷的營業,下邨就成了他們的家。在這裡,他們體味到鄰里間的深厚情誼。「下邨的街坊很有人情味的,出了什麼事,大家會你幫我我幫你。」英姐毫不矯飾的表示,下邨清拆,最難捨是一群朝夕見面的老街坊。
見面十次便成婚
他們原於黃大仙的七層大廈居住及經營紙紮祭品生意,由於該處要清拆,他們因緣際會覓得下邨這舖位,自1980年起便在這兒營業。英姐是潮州人,店子主要售賣潮州人的祭祠物品,亦兼售本地人常用的祭品。英姐的家庭是紮作紙祭品的,而李先生的家庭則是批發香枝的,都和祭祠有關,兩家人素有往來。請他們談談相識經過,大家都有點難為情,總之就在一次家庭茶聚相識。這一對家中的長男和長女,遵從兄弟姊妹嫁娶須有序的傳統,為了給弟妹開方便門,他們相見僅十次便成婚。姻緣果真由天註定?「我們從來都沒有爭執吵架的。」英姐說,李先生亦點頭認同。大概也是當事人平和、樂天的個性,締造了這段良緣。
李先生退休前一直在銀行工作,論學歷,他比太太強,英姐差點就是文盲。自幼要留在家中幫忙紮作祭品和做家務,英姐沒有機會進正規學校受教育。她指一指旁邊的祭品說:「上面的文字以前都是我寫的,每天要寫二百套,日日寫,毛筆字就這樣練來的。」豐足年代讓人不懂珍惜,匱乏歲月才體會一切得來不易。有人費煞思量偷偷逃學,英姐當年卻費煞思量偷偷上學,她嘻嘻的笑說:「我自己偷偷去上夜校的,一直讀至18歲小學畢業。」日間紮作祭品時,也會趁機躲進廁所讀兩遍書。努力不懈,為要爭好成績,考得三甲便可以免學費,讓她有機會繼續讀下去。「若不去讀夜校,連字也不認識一個。以前的人都很勤力的。」最終修讀至夜校的中三。
長者最愛來聚會
英姐家庭的店子名為「鄭順興欽記」,在潮州是有名的字號,李先生亦從旁學懂紮作手藝。「我外父真是『萬能』的,什麼都懂得紮,花園、洋樓、飛機,由一枝竹籤開始便紮出來。」功多藝熟,他亦懂紮作各款祭品,曾把一些得意紮作留為紀念,奈何五年前店舖的一場火,它們連同一些珍貴照片都化為灰燼。回想當年這場火,夫婦都帶點趣話當年的口脗,當中感受最深是坊眾的關懷。
當年是於半夜起火的,估計是一枚煙蒂從小氣窗給扔進店中引發。結果店後方遭焚毀,猶幸未禍及前舖。翌日他們回來打掃,無水無電,樓上的街坊熱切相助。「他們很有心,給我們燒開水、送食物,桌子也預備好給我們。」李先生欣慰的說。情誼這回事,總不會是單程路,有往才有來,是互動的。多年來,他們這店是街坊的聚腳點,英姐笑言恍若「老人中心」。長者閒來沒事幹,怪孤清的,「我著他們下來坐。很多婆婆不識字,電費單不懂讀,便拿來讓我們解釋給他們聽。」來到店子,除了有傾談對象,更有事情可做,消磨時間。「他們好好的,見我們忙,便會幫手,像摺金銀,有時做不完,還拿回家摺,之後送回來。他們說每天下來當做運動。」李先生十分肯定這些熱心「義工」的努力。
「大笪地」節日香火盛
每逢誕期節日,店外一方空地成為社區內的拜祭點,香火繚繞,人聲鼎沸。每年農曆正月廿一的「驚蟄」,英姐於店外預備好桌子和香爐,利便坊眾「打小人」。最貼心的是特製一隻大老虎,供祭祠者放豬肉祭白虎。老虎的製作一絲不苟,李先生先紮好外形,再由英姐貼上維肖維妙的紙飾,每年她都會添點變化,絕非倒模製作。他們在下邨開業不久便安排拜「驚蟄」:「最初是有些婆婆話到廟仔拜,人很擠,於是便紮隻大老虎,方便他們拜祭。我們還借矮凳給阿婆,讓他們坐下來慢慢打。」這兒漸漸成了一片社區「大笪地」。經過一天,大家把心中的怨氣怒氣悉數向「小人」宣泄後,「大笪地」就由他們夫婦來清掃乾淨。
「黃大仙誕」是另一個熱鬧的日子。這天他們會先到黃大仙廟恭請黃大仙,然後於店外佈置一番,設置祭壇。英姐解釋:「起初是有些婆婆話黃大仙廟人很多,於是大家一起在這兒拜黃大仙。初期規模很大的,外面掛滿數十件神衣、龍袍等。」此外,邨內的潮州人還於樓梯間的空地舉行「觀音誕」祭祠,英姐夫婦也協助製作神衣、神帽。屋邨雖然由一座座大樓組成,但透過坊眾細心的運用公眾地方,加上延續傳統的熱心,讓這些帶著村落特色的傳統祭祠活動得以流傳。清拆屋邨,亦給社區的祭祠活動放上句號。
中國人重視祭祠,源於敬拜天地、慎終追遠,祭品就如橋樑,把思念具體化,送給先人。時代變遷,祭祠情懷有異,粗枝大葉的現代人,不乏把先人名字都忘記的例子。他們夫婦把街坊曾購買的祭品類型、先人名字都留下紀錄,隨時為客人「備忘」,執齊祭品兼提供正確的先人名字。店子更是一個祭祠的諮詢站,隨時為坊眾翻查通勝、指導拜祭細節;一份細心,讓坊眾更圓滿的向先人表達心意。
編織街坊連繫網
時光流逝,挽不回來。搬到這新店後,他們都以退休心態來經營,紮作的好手藝漸漸成為往事,今天都甚少動手。工廠大批生產的製成品,一副兒戲模樣,花紋是印刷的,接口是書釘繫的。李先生指出:「你看現在的紙人,是用架子撐起的,我們以前是紮成雙腿可以站穩的。」縱然希望傳統文化得以承傳,但年輕人有他們的天地,「這一行會慢慢式微的,到時便光榮結業。」他們有心,能盡的僅是綿力;潮州人有一款由白糖製成的「糖塔」祭品,早陣子,他們便把一個製造「糖塔」的模具送予香港文化博物館。模具進入博物館,為地方文化留下見證,而模具更藏著這一家人暖心的記憶,說起昔日做糖塔既苦亦樂的情景,他們還是回味的。
舊式屋邨因為香港這走得過速的城市而倒下,磚石無情,但數十年來在這空間卻醞釀出深厚的鄰里情誼,屋邨失落,情感亦飛散。「要搬走,實在不捨得。所以我等到最後一刻截水截電才搬走。空閒時也走過去再望多一眼間舖。」英姐說。一顆心,能盡的雖是綿力,還是有作用的。街坊搬到不同地區,他們這小店再次發揮聯繫坊眾的作用。有人查問生張熟李的去向,不難聽到英姐興奮的說:「我有他的聯絡呀!」邊說邊翻著手上的一疊名片。「我現在替一些舊街坊派卡片。」英姐熱切的繼續為街坊做個方便。